2013年5月13日 星期一

曉若 01



身為一個單身了三十多年的男人,尤其是蔡曉若這種長相特別禍害的男人,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是有沒有女朋友,問題之二是風流情史。
蔡曉若卻說,他沒有什麼風留情史,活了三十多年,他只喜歡過一個人。
他說他從小就喜歡那個人,人家再問他,「你喜歡他哪裡?帥嗎?」蔡曉若就會說,不知道,不太帥,但就是挺喜歡的。
說到這裡必須補充,蔡曉若是個GAY,他後來的那群朋友也無一不知道他是個同性戀。
蔡曉若再說下去,說自己從小就認識他,兩個人一起長大的,他小時候一直覺得,兩人生來就應該要再一起。
哦,說到這個。蔡曉若說,他們就是傳說中指腹為婚那兩個肚皮裡的小孩。
照蔡曉若的說法,在這個異性戀當道的世界裡,如果有異性戀能當,誰想當同性戀?
他也是不得已的。他怎麼會知道,自己在肚皮裡期待了幾個月,對方急匆匆的要出來,他也只得跟著對方急匆匆出來,一出來才發現完了,對方跟他一樣,都是帶著子孫袋的男人。
所以蔡曉若說:「我有苦衷。」
而這也是他之所以是個同性戀,一切的原因都出在對方沒生作女的,都是那傢伙沒有眼色,而他,蔡曉若同學,是抱持著多麼高尚的情操,繼續愛著那個臭男人。
「後來呢?」聽到這裡,有些人會這樣追問他:「你那個竹馬呢?」
「我那個竹馬啊,」蔡曉若平常屌兒郎噹,講起這件事來也笑得不太正經,即使他是要講這麼一句話,他說:「他把我當弟弟。他不愛我。」
很可惜,這件事就是這樣,也沒什麼以後。
這大概是蔡曉若的愛情故事,講到這裡,就算結束了。
別人為他惋惜,蔡曉若卻說:「沒事,我已經不愛他了。」
這件事情如果要再詳細說起來,總是會讓人覺得不太好意思,但那確確實實是發生過的事情。
要蔡曉若這個說話總是跳來跳去顛三倒四的人認真說,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講,認真想一下的話,大概可以文藝的這麼舉例:
蔡曉若其實應該要晚他那個竹馬一個月出生,但是當時他特別著急,別人要出來他也得出來,於是蔡曉若就當了早產兒。
蔡曉若認定,他這麼著急,就是為了要見他那個竹馬。
「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他是個男的,」蔡曉若嘆氣說:「我還為了他變成同性戀。」
但是世事真是不如人意,他那個竹馬是個真材實料的直男,筆直的鐵打通天柱一樣,這輩子都別想把他掰歪。
所以蔡曉若想,他這輩子都沒辦法跟他在一起了,真是遺憾。
蔡曉若這個故事,逢人就說,當著他竹馬的面也說過,只是會半真半假略加修飾:「……我在保溫箱裡就想媽的,我幻想了八個多月的女朋友,怎麼變成這帶把的肥佬。」
那個帶把的肥佬一般不理會他說些什麼。
如果肥佬不在,蔡曉若便會再幽幽地補一段:
「所以黃興平欠了我一輩子,哦,黃興平就是我竹馬。我要說的是,他欠了我一輩子,下輩子我會去跟他討債。人家總說,夫妻前世是冤家,這麼一說,我們結的仇可深了。」
「好啦,蔡曉若的專訪就到這裡為止。」蔡曉若笑咪咪的,撐著臉頰打斷辦公室新來的小妹妹繼續追問。
蔡曉若現在待的這個雜誌社,每年新進員工進來,頭兒為了融洽氣氛,就叫蔡曉若把他的情史說一次,以踐踏蔡曉若的純情來凝聚辦公室的感情。
蔡曉若也不覺得有什麼,可能因為求之不得,他還挺喜歡跟人家分享這些事。
說起來,蔡曉若長得非常好看,又瘦又高,穿起長大衣,就是個憂鬱氣質型男,平常看起來溫溫和和,談吐幽默,就算是GAY,也應該是個非常搶手的GAY
這是外界對蔡曉若的印象,其實仔細觀察他說的話,或是對他比較熟一點,就知道蔡曉若這個人,鑽牛角尖,死心眼,脾氣壞,愛鬧彆扭。
他那頭兒兼十年好友,每次想起這個黃興平,就覺得他挺可憐的,果然什麼事都是一體兩面,你聽蔡曉若人模狗樣說起這件事,就覺得這是一場苦戀,但了解了蔡曉若,你就覺得黃興平到底是倒了幾輩子的楣,才能攤上這麼個麻煩精。
而偏偏,這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故事,只可惜兩個人要的東西根本完全不一樣。
於是再一次說,這就是蔡曉若故事的結局,應該是沒辦法說下去了。
蔡曉若想喊「卡」,想沉浸在他憂鬱而夢幻而煙霧重重的海中,聽不見看不見也感受不到,最好趕快跟黃興平斷得一乾二淨分得一清二楚,這輩子就揮手掰掰江湖再見,這就是他十五年前揹著行囊跳上火車逃離台北的中心思想,殊不知命運總是不從人願,至少,總是不從蔡曉若的願。


黃興平是個老實人,做事態度認真又負責任,有時候可能有點太拚。三十三歲的時候,黃興平因為疲於應酬跟公事,倒了。當時是深夜十一點,他還在辦公室加班,他總是在加班,因為能者多勞,也因為他總是沒辦法拒絕別人的要求,就東幫一點西幫一點,自以為自己是無敵鐵金剛。
那天他在加班,做著做著就覺得胸悶,冒冷汗,他以為是感冒,於是離開座位去給自己泡了杯即溶咖啡。
喝點熱得之後他好一點了,繼續工作,這時候他看見蔡曉若在skype上線,他就照慣例隨手點開問候他:「蔡曉若。」
蔡曉若也回他:「黃興平。」
黃興平看一眼,滿意了,繼續工作,大概那一杯咖啡全下肚之後,他又覺得胃翻攪了起來,有點想吐,去廁所一趟,吐不出來,等他回到座位,又開始冒冷汗了。
他想休息一下,便開了音樂來聽,順手點開skype,看見蔡曉若的動態寫著一串話,大概就是心情不好,雞婆就去關心一句:「怎麼了?」
蔡曉若回他:「沒什麼。」
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我失戀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戀愛的?怎麼不介紹一下,哪個女孩子?」
「都說我失戀了,黃興平你能更白目一點嗎?」
「哦。你等我一下。」
「?」
黃興平此時幾乎是看不見東西了,眼前一片黑,「碰!」一聲就倒在鍵盤上,實現了用臉滾鍵盤的技能,發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文字給蔡曉若。
蔡曉若一連打了十幾個問號,覺得不對勁了。
你很難去形容那種感覺,或是說那種直覺,他從小就跟黃興平一起長大,跟他玩,跟他鬧,跟他吵架,喜歡過他,那種直覺就像針,一下下紮著他。蔡曉若莫名其妙慌了起來,一連打了三通電話,沒人接,他靈機一動,打去他們公司樓下警衛室,讓警衛上去看看黃興平怎麼了。
警衛趕到的時候,就見黃興平從椅子上滑到地上,整個人臉色發白,額頭上滿是冷汗。
再差一點黃興平就會死,只差一點點。

黃興平在醫院住了幾天,走了一趟鬼門關,恍然就想不起來自己出社會這十幾年都在做些什麼事。
他開始頻繁想起蔡曉若,以前他總會訓話蔡曉若不正經,不務實,滿懷理想,那些理想在他耳裡聽起來都令人害怕。
然而蔡曉若現在遠在天邊,做著想做的事,悠然自得,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蔡曉若。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,他之所以沒有逼迫蔡曉若走跟自己一樣的路,放任他在外面的世界玩耍,大概就是因為蔡曉若跟少年的時候沒兩樣,至少在他眼中一模一樣。
而自己卻在現實生活中被榨得只剩榨,一滴水都不流,還險些死了。
住院那些日子他想了很多,醫生讓他最好休息一段時間。
黃興平躺在病床上發呆,想著想著,就打了電話給公司,再打通電話給蔡曉若,說:「我把工作辭了。」
「早該辭了,什麼爛工作。」
他接著說:「我想到處去玩,蔡曉若,我該去哪玩?」
「你自己決定吧,我現在很忙,待會再打給你。」
電話掛了,黃興平在腦海裡規劃了一連串的旅遊行程,他戶頭裡有一筆小錢,他現在發瘋想把他們全花光,這是以前的黃興平絕對不敢做的事情。
他規劃好了,來趟歐洲之旅,去希臘、去義大利、去法國,總之走走停停,把歐洲都繞一遍。
可憐黃興平這輩子沒旅遊經驗,天馬行空也不知道可不可行,稍後蔡曉若回了電話過來,問他想好了沒想去哪兒玩,兄弟贊助他十萬。
黃興平笑起來,他知道蔡曉若說到做到,說十萬就真的會給十萬。
他想了想,正打算說他想去希臘,一開口,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想望,讓他把希臘兩字硬生生吞回去,說:「我想去台南。」

台南,就是蔡曉若待了十五年的地方,不願意回來的地方。
蔡曉若好像聽見命運的齒輪重新轉動,於是他拿著手機,發了好久的楞,拚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見齒輪在轉了。
於是這個有關蔡曉若的故事就重新開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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